《影三百》一书开宗明义,“百年电影,三张藏宝图”——百部影片、百大导演和百大演员——仿佛一书在手,中国电影之辉煌尽在掌握。翻开来看,确有这种发掘宝藏的快意。至少,我首先是被那些扑面而来的或眼熟、或陌生的明星看花了眼——上世纪以来的中国人身经百劫,满面尘灰,但是电影胶片上的这一干人等呈现出来的是中国人最具精神气的那一面。不管时世如何跌宕,民生如何多艰,身处光影王国里的中国影人仍是熠熠生辉风采不减。当这些脸庞以封神榜一般的阵势亮相时,不由得让人赞一声:美哉,中国电影!
中国电影百年华诞之时,各类百大名单相继出炉,来自香港金像奖的,来自中国影协的,各有侧重或偏颇。由《南方都市报》发起的“影三百”的评选,同样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致敬行动。由总顾问、香港资深电影研究者罗卡和舒琪先生提出名单,再交第五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会讨论,综合各方意见确定结果。“艺术品不可以用天平称,不可以用秒表测,只可能是主观的评判,更何况现在要评选一百件艺术品。”如《影三百》主编钭江明所言,此次评选“是怀着对电影最原初、最天真的热情绘制出来的”。由此产生的硕果,便是三份诚意十足的藏宝图。
罗卡、舒琪等人此次在《影三百》中做了一次“中国电影百年总印象的归结”,他们对两岸三地电影长期以来细致入微的观察,使得《影三百》的独特之处更在于,在时空上纵横百年三地,视野广阔,同时“强调多元并举、兼收并蓄——文艺片、歌唱片、戏曲片、喜剧片、武侠片、功夫片、恐怖片、警匪片各类型都有,而不囿于某种主流,某种成见”,而且“以二十一世纪今天的目光去检验过去,看它们对今天的我们所具有的意义,而不考虑它们当年所产生的社会、政治、评论和票房效应。”(罗卡语)
因此,书中对于中国电影成长历程的梳理固然具备其文献价值,而那些散见于每部电影、每位影人介绍里的评述则更显示了其人其作放诸当代的价值意义——费穆的《小城之春》的最大成就在于打破了所有中国电影的叙事形式,甚至直到今天仍无后继者;再看李翰祥经典之作《梁祝》的最大障碍在于,黄梅调潮流过后,优美唱腔已不能满足今日观众快节奏的需要;《再见中国》虽在两地遭禁,但导演唐书璇作为第一个直接拍摄“文革”故事的人,仅凭此便足以留名华语影史;徐克从美国返港后的难堪际遇,反映了近年香港影业进退两难的困境……凡此种种,一目了然。
一大批行踪难觅、音信杳然的数代前辈影人在《影三百》中的依次现身,也是呈给影迷的一大惊喜。比如虽未入选百佳,但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已走红美国的黄柳霜;比如我们未看过其演出,但身后备受台湾电影界与民众推崇的许不了;还有对于内地观众来说,只闻艳名、难睹真容的香港红伶尤敏、林翠、何莉莉……他们的星光与魅力,他们发迹与辉煌,他们爱在娱乐圈死在娱乐圈的日子,均有记录,堪称一本浓缩的“群芳谱”。即使他们如流星般划过,也能在浩瀚星空里确定其座标——
比如说到早期演员黎莉莉:“黎莉莉肯定是当代观众考察三十年代中国电影的绝佳切入点……在中国电影的系谱中,我们很难找到如她那般开朗活泼,且又动力澎湃的健美演员。”(撰稿人之一、香港影评人汤祯兆语)寥寥几笔,便勾勒其特质及其影史地位。倘若喜欢八卦,还能从其间采撷不少蛛丝马迹:导演严浩的父亲原来是写过《金陵春梦》的作家唐人,香港“功德林”连锁素食馆是由一代美女王丹凤开设……以专题文章与大事记的形式出现在《影三百》的文字,更从珍贵的镜头、有趣的轶事、出色的影人等角度出发,力图勾画出一个百年历史的广阔背景。
罗卡说,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中国电影整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部分”,一本60多万字的著作自然无法面面俱到。既然称《影三百》为藏宝图,可见它仍有大片留白有待后来者按图索骥,依据书中提供的吉光片羽开掘更多未曾见识的精彩,绘出更为浩瀚的中国电影绮梦。能以这样的方式参与见证中国电影百年,《影三百》做的工作可谓善莫大焉。
文/徐庆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