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看完余少镭的长篇悬疑小说《破月》,作者所编织的一个个悬念,仍然在我心里活泼泼地跳动着。它让人在合上书的时候,情绪仍然停留在这个复调的迷宫中,难以突围。
余少镭以讲鬼故事著名,不过,这一次的故事与鬼无关,而是一出正剧。美女周莫如命带“破月”,而且还是百年难遇的凶命,凡是接近她的男人,一个接一个都会在月圆之夜或月食之夜神秘死去。这个时候,名记者区元遇见了她,并且爱上了她,坚信凭一己之力,能消除周莫如的厄运;结果,自己却时刻处于死亡的威胁之中。这显然是一场“借鬼行凶”的有预谋的凶杀案。作者也讲好了一个缜密无缝的侦破故事,处处咬合紧密,悬念那根线始终攥在作者手中,想紧就紧,想松就松。
故事的核心,是在一场被称为“破月”的劫数面前,一位英雄如何恰到好处地冒出来,经历九死一生,消弥这场灾难的。这个英雄也有缺点,而且是可爱的缺点(风流倜傥,阅人无数),但他最终却忠于女主人公,并在爱情中萌发出无穷的智慧和勇气,同生共死,拯救了她。这种类型小说的主题和结构并不新鲜,可是世界上的套路虽多,能把套路玩得炉火纯青,让读者愿意跟着千里追凶、无怨无悔,就是一种能耐。而《破月》就做到了。
这样的小说适宜用来做智力游戏,能让与我们贫瘠的常识作斗争,去想象我们日常经验之外的诡谲人生。好的悬疑小说,总是比读者高明那么一点点,让读者自以为聪明,最后才发现自己还是在他的彀中。有时,读者会以为自己发现了书中隐秘的通道,提前寻找到真凶,然后才知道自己中了作者的迷魂计;当读者最终理清这个头绪复杂的阴谋之时,其实作者也已经抽丝剥茧地织好结局,等着收网了。
然而,破解一个谋杀案容易,要祛除我们内心的魔障却难。看到最后,我不由想起《新约全书·罗马书》中所说:“亲爱的兄弟,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因为经上记着:'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一出凶杀案只是一个强大的引擎,它把人生的绝望和窘境给牵引出来了。区元和柯明成功地把阴谋粉碎了,可是,谁也无法改变命运加诸于他们身上的无常。杀手是找到了,帮凶也一一伏法了,可是,我们的女主人公周莫如在真相面前,更加的生不如死。一个人,如果能把苦难归咎于自己,虽然痛苦,内心也是平静的,因为一种有根有源的悲剧能让我们以为找到了不幸的元凶;然而,一旦发现这世上的“善恶有报”十分不可靠,人生完全无法掌控的时候,也许信念就坍圮了。周莫如就是一个被动的“恶”的承受者。打倒她的,还不仅仅是因为最爱的父亲最好的女友都死去了,还在于他们惊人的秘密,像霉菌一样浸染到她的内心,让她的单纯变质,无药可解。即使如有神助,她也难以把命运的底牌翻过来了。
作者曾经担心自己在书中写的感情大部分都是不正常的,怕读者不能接受。然而,我则认为恰恰相反。不管是连秋容爱上周莫如的同性之爱,是哥哥爱上妹妹的乱伦之爱,是舅舅把外甥女视作比亲生女还亲的父女之爱,他所谓非常态的感情都是言之成理的,起承转合自有逻辑。惟一缺乏信服力的是贯穿全书的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区元是一位大报的名记者,有情场浪子之称,与无数美女上过床,却对陪酒小姐周莫如一见钟情。而周莫如是什么人?贫穷潦倒,出没入风月场所,曾经的二奶,身负三条血命,而且,当时并不爱他。能吸引区元的,就是她的美貌,她的悲惨。作者没能告诉我们,区元这种拼了命的痴情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爱上她,要娶她。
我同意说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有无缘无故的恨,不过,爱与恨落到了日常生活中,还是需要一定的理由才能滋养成活的。在公共场合里,“区元更是心事重重,隔一会便礼节性地吃一口饭,视线,几乎不离开周莫如半寸……”这种亲狎,似乎有点花痴。
最后结局是孤苦伶仃的周莫如守在青灯古佛旁,要区元等她三年。不管三年之后如何,周莫如已注定拥有了不幸的一生,这种不幸是先验性的,无可挽回的。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一切有为法,皆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