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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acock
导演:顾长卫
编剧:李樯
演员:张静初,冯瓅,吕玉来
摄影:杨树
片长:136分钟
剧情梗概:
本片讲述了1977年至1984年间,一个中小城市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情感命运:姐姐报名应征空军,与男伞兵的单恋如同她的应征一样,没有结果。她遇到同样理想主义的60岁的干爸,并在他那里得到一直渴望的父爱,但却被指责为第三者。她为了调动工作和给局长开车的司机结了婚,几年后她同丈夫离婚回到了父母家,过着平淡的日子。哥哥是最被爸妈宠爱的,因为他有脑病带来的痴傻的残疾,为了他在工厂不被欺负,爸妈和姐姐都做出了牺牲,但他控制不住的行为,还是让姐姐和弟弟做出了为哥哥买老鼠药的举动,这让爸妈格外伤心。妈妈给哥哥娶了个腿有点残疾的农村媳妇金枝,金枝提出与爸妈分出来单过,并且要了本钱和哥哥做起了小吃摊的小买卖。弟弟目睹了姐姐无果的初恋,感受了因为痴傻哥哥外界给自己带来的羞辱,最后因为偷画女裸体画被父亲赶出家门,从此在小镇上失踪了。几年后,弟弟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有了孩子的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他靠做表演的老婆养着,每日下棋、带孩子。1984年春节在动物园,姐姐、哥哥、弟弟这三家人等待孔雀开屏,在三家人等待无果离开时,笼里的孔雀孤独地释放了全部的美丽。
“个人记忆”与“历史记忆”
贾超二
距第五代导演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崭露头角近二十年后,2004年顾长卫带着他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个人作品《孔雀》,以导演身份正式登台亮相。这一年,他的两位同班同学——著名摄影师侯咏以《茉莉花开》、吕乐凭借《美人草》进入主流视野。在这些作品中,只有《孔雀》是迷人的,它如此靠近你,它的痛像是你身上那块结好了又烂的伤疤,它的美犹如年少时最心爱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的温暖让你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树下摇着蒲扇纳凉。顾长卫凭借这部导演处女作证明了他在这一年的中国电影创作中不可忽视的位置和重要价值。
《孔雀》讲述了大时代里小人物的平凡生活,一些青春的躁动和挣扎,成长的辗转和叹息,没有所谓“传奇人生”的演绎,有的只是小人物微弱的梦想以及那些致命的隐痛。《孔雀》中姐弟三人都试图改变哪怕仅仅是逃离自己既定的生活,但在发现一切努力尽是枉然之后,他们终于开始安分而寂静地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安排。但是那些没能逃离的人,没能按照自己年轻时的理想生活的人,生命里灿烂的瞬间依然将会在日常生活的背后闪烁。他(她)的人生因为那些故事而绚丽,就像《孔雀》的编剧李樯所说的那样:“我们所有人都像孔雀,身上长满故事,一生中经历过的爱恨情仇,如同色彩各异的羽毛长满人生。”《孔雀》无疑就是这样一部带你去观赏别人的故事的电影,在观赏别人中,看到自己,观赏自己。
然而这份“观赏”或者更确切的说,在这份“记忆”中,一次对历史和记忆的叙事中“历史”再度成为“缺席的在场”,它被指明为一个特定的年代,而这个时期仅仅成为故事演绎的背景,甚至不提供为某种舞台。在投向过去的目光里,“个人记忆”和“历史记忆”发生分裂和斗争,结果“历史”的叙事一再受到来自“个人历史的想象和虚构”的侵蚀,最为极端的例子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记忆被篡改”或者说是“记忆成为杜撰”,“历史记忆”被“个人记忆”篡改或者杜撰为一场青春白日梦般的泡影。在这个问题上,《孔雀》在“个人记忆”和“历史记忆”之间游走,一方面在关于日常生活的细节描绘中,它显得极为真实可信,尽可能地凸现那个时代特征,例如一家人做煤饼的细节使无数观众立刻发出“我们家以前也是这样的”等等怀旧感叹。顾长卫也一再强调李樯的剧本最先打动他就是因为李樯笔下的故乡安阳令他想起了自己儿时居住、生长的西安城。从某种程度上讲,怀旧成为这对存在年龄代沟的编剧和导演之间进行沟通的重要桥梁。这些赋予时代特征的日常生活细节正是唤起观众无限感伤之怀旧的催情物,“历史”沉浸在怀旧性消费中,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个人记忆”对“历史记忆”的一次诋毁和反动。
在这三个主人公中,不难看出,创作者无论是编剧李樯还是导演顾长卫都对片中的“姐姐”这一所谓的唯美主义、理想主义的女性形象寄予了无限的眷恋和爱意。姐姐对自己的理想或者说对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的追求可以疯狂到孤注一掷哪怕是自我毁灭。她是小镇上的“异类分子”,她甚至被做医生的父母强行注射了镇静剂,她其实更接近于一个“疯女人”的形象。但是,她又绝对不可能成为疯子,她内心、精神上的“异常”承载着李樯自己的渴望和幻想,他内心渴望像她一样生活,但是如果她作为一个疯子被彻底地驱除出社会秩序,则无疑形同宣判了自己的被驱除。同时,在摄影师出身的顾长卫那里,她精神世界的异常,那份特异是不重要的,她的古典清新的外形和这温馨古旧的小镇才是顾长卫“怀旧”的或者是“诗情画意”的最佳承载对象。于是,这个女性因为两个有着代沟的男性创作者在她身上的不同幻想追求,使得她的呈现成为全片一个最大的分裂物。同时,在这个女性身上最大的体现了这部电影的“私人性”,一方面通过她,通过《孔雀》,创作者进行了对青春往事的追忆和对历史的怀旧消费;另一方面,通过她,通过《孔雀》,创作者(这里更多地是李樯)对现实中的分裂所带来的焦虑和无力感进行疗治。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每一次对人生和历史的回望都只剩下怀旧的感伤,它的思考既不联系历史,也不关照现实,那么它就必须有勇气来承认和正视自己的软弱和无能。由此,《孔雀》给当下的中国电影带来的惊喜和安慰又是如此有限。
理想·现实·逃避
郭江涛
当往日的时光碎片经影像的重组投射于银幕之上,是沉溺于过去,寻找所谓过去的定义?还是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并将时光引向未来的日子?
《孔雀》悄无声息地将这个两难的问题摆在眼前——昨日的镜子里面是由丰富细节所构成的记忆拼图,通过挖掘、放大,无疑是时光的乍泻;昨日的镜子外面则是彷徨、迷惑,介于真实与不真实的情感触动——电影一如继往地扮演了魔术师的角色,让观众在被引领和去猜想的境地里缓行。
在电影经历了2个多小时的时间沉淀,当拥着各自伴侣的姐姐、哥哥、弟弟依次走过城市动物园眷养孔雀的那个栅栏……此刻,无论画中人还是观众,无不在内心里期待孔雀开屏的美丽画面。结果,画中人错过了,而观影者则如愿以偿,但其过程,也是在一个长镜头里经历了焦灼地等待。当开屏的孔雀完全正面地面对观影者的时候,也许会动了这样的念头——大喊一声:快来看!简直是希望刚刚走过去的画中人能够回头——这种奇妙的电影反应来得并不突然,乃是在不知不觉中,画中人已经变成活生生的身边人或者就是某些人的影子。
通过这个观看孔雀开屏的长镜头,通过一些简单的对话,电影将姐姐、哥哥、弟弟三人各自代表的不同生活态度明白地表现出来——姐姐的理想主义(南方的孔雀开屏才美呢!)、哥哥的实用主义(在自家院子里养上一只)、弟弟的虚无主义(反正冬天的孔雀也是不开屏的)恰好代表和构成了整个的时代人格。电影《孔雀》也终于完成它的叙述,将一个家庭,三个人的故事顺理成章地变成一代人的故事。同时,观影者也自觉地完成了视觉旅程中最为重要的情感互动。
当然,如果以上便是《孔雀》的全部,真就会理直气壮地劝人进电影院贩卖对自己和对别人怜悯吗?
确切地说,是因为《孔雀》的摄影机镜头布满了灰色的尘土,它将情感寄存在并不清洁的大地上,它经由一次又一次对天空的遥望,值得庆幸的是,有那么一些人,因为对洗脑有着天生的免疫力,然后完成了这部电影,将它献给一些格外沉默的人。
在《孔雀》的众多角色中,最能体现沉默的不是如影子一样的弟弟,起码他还扒了火车。父亲才是沉默的代言人,他以沉默帮助母亲维持家庭;换来女儿的尊敬;阻止家庭的骨肉相残;试图让幼子不在外犯错……无论对与错,好还是坏,父亲的寡言和与世无争促成了以母亲为家庭纽带的关系(母亲角色的丰富,是否能够与通常比喻中“祖国母亲”划上等号,也只是一种较为武断的猜测)。这也符合通常记忆里,母亲的形象永远比父亲来得鲜明和温暖。而另一个沉默的人,则是分别帮助过姐弟三人的“果子”,他与姐姐永不可能的性关系,与哥哥毫无关系的江湖义气,与弟弟莫名其妙的友谊,直到最后,他从画面上淡出,他在性、友情、关系中全部地沦陷为失语者,直到被遗忘。
这些看似平淡但无时不透着残酷的细节不经意地共同构成了《孔雀》,电影任何一个角色的命运转折都不具备石破天惊的戏剧效果,即突然也自然。导演顾长卫时刻地在履行着缓慢的力量,他希望通过这种缓慢来唤起观影者的情感,他制造一个又一个的细节,毕竟,不可能有一个人能够同时经历电影里面的每一个景遇,当然也不会有人恰好回避了电影里的一切麻烦(否则,又何必耐心讲述三个主角的故事自寻烦恼呢,让其中任何一人完成独角戏都值得看下去)。也因为顾长卫选择了那些沉默的个体,才没有去故意制造出一段又一段的哲理,当《菏塘月色》的朗读以及经由弟弟说出的独白,就像一部情感复读机那样,抛开了为过去下定义的麻烦——与其言不由衷还不如将情感寄托在想象和思考的空间里。
但稍微让人不安的是,一旦你喜欢并且开始谈论这部电影的时候,你会突然地暴露了自己的年龄,收藏起来的秘密,也许还会被人误解成一个被记忆收藏的自恋者,活在记忆里的痴迷者。但实际上,《孔雀》这部情感复读机,是在一遍又一遍的“Follow me”之后,让你重新审视你的周围,用当下的语境去更自然地表达现在的生活,而过去,也许真的就是那面重现的镜子,只不过它并不是过去的遗物,而是被忽略的某个器官,得以用健全的心态去思考如何才可以活得更好而不是过去如果不这样就好了。
理想!现实!逃避!关于姐姐、哥哥、弟弟的故事,现在想来,它是在不断地被重复也将继续地重复下去。如果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身体会,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走进电影院,文字与影像马上分离成两个世界。
永远不会开屏的人
徐鸢
无论从哪个细节上看,《孔雀》都几乎是部完美的电影:它有举重若轻的思考、气质迷人的女主角、演技出色的男主角、优雅醉人的几乎一场一镜的高度形式感摄影、惨烈的个人悲剧、极度真实的细节还原、对青春阴暗面的冷静回顾和大时代的显影。尤其是对青春阴暗面的冷静回顾和大时代的显影这两点,可能到达了很多中国电影无法匹及的高度。
本片的结构比较罕见,按照姐姐、哥哥、弟弟三个部分分开叙事,其中虽有交集,但主要情节相对独立,藉这个三个子一代的故事,隐藏了对传统家庭崩溃和在父一辈阴影下的无奈和被动(大时代的显影)。必须一提的是,母亲作为家庭中的实际掌权者(父亲虽然存在,但等同于缺席),几乎被塑造成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角色,她对姐姐的“迫害”、对哥哥的溺爱以及在弟弟的戏份中的缺席(那个带了孩子的女人在弟弟段落里承担起了母亲的角色,但焕发出新的意义),都让人联想到编导潜意识下的把一切归功归罪于“母亲”(女性),究竟是一种不自觉的意识形态继承,还是主动为之?假如是前者的话,那大时代的显影就更显得具有普遍性,无论对于编导还是中国观众来说。
影片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段落最能充分描写出青春期的阴暗面和对传统家庭的爱恨交加。张静初近乎梦游般的表演给第一个段落划上了绝妙和准确的注脚,必须提一下的是,有评论提到这段里有理想主义色彩(正面的),个人以为这段其实有颇多对理想主义的负面评价,或者说,张静初的角色毫无理想主义的一往无前精神可言,否则她绝不会为了自己脱离辛苦的工作(主要是她的家庭)而匆匆嫁人。第三个段落中最惨烈的自然是弟弟和姐姐要毒杀哥哥,这个段落显示了编导在面对过去时(有评论说这是个怀旧的电影,不敢苟同)的巨大勇气,在中国电影史上何曾见过如此惊心动魄、极度压抑的精神乡愁?
可能让人不喜欢的会是影片最后三家人看孔雀的场面,经过改革开放的中国社会,父亲终于去世了,传统家庭瓦解了。剧情中没有交代三家人谁来照顾母亲,三家人看孔雀的场面里也没有母亲的出现(这个缺席再次印证了大时代的显影),三个不同形态的家庭依次出现,已经很有仪式感了,硬搞上孔雀开屏感觉有些文不对题,事实上,顾长卫和一鸣惊人的编剧李樯给我们展现的,是永远不会开屏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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