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舟专栏
对中国人来说,墨西哥实在太遥远太陌生,尽管19世纪加州淘金热的时候,就有一些中国人跑到墨西哥,尽管墨西哥现在的驻华使馆文化参赞甚至认为古代中国人和玛雅人可能有过什么接触,但在旧金山国际机场,美国人还是把我和亚牛的行李翻了个底儿掉,连内裤都要从箱子里翻出来检查,仿佛那是比尔・克林顿的。如此严苛的检查不对他人,只针对我们两个。两个中国人从美国越境跑到墨西哥去,究竟有没有搞错?中墨两国接触之少,与这两个国家的人口和面积实在太不相称。
然而当飞机驾临墨西哥城上空,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来自文明古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恐怖的乌云笼罩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近3000万人口,比起1968年涨了四五倍―――令人恐怖的城市扩张和现代化发展,其代价是贫富悬殊和环境污染。物价比北京贵(差不多有一倍),但以我一周所见,墨西哥城的空气再脏,也没有吾国某些大城市脏,但为什么在旅游书上,臭名昭著的污染之都总是墨西哥城,而不是北京和广州?我的鼻子早已习惯呼吸汽车尾气,我的钱包也久经吾国盗匪的考验,所以墨西哥城实在是小菜一碟。
刘以达解释过他为什么来广州发展:“因为香港处处不给吸烟,搞得成日好辛苦,所以跑到广州来。”同样,从处处不给吸烟的美国跑到墨西哥来也是一种解放。香烟,成了文明社会某种矫枉过正的标准。当你在墨西哥大街上和很多人一起吞云吐雾,一起挤地铁(和中国一样不遵守“先下后上”),你会顿生找到亲人和组织的感觉。大家都是第三世界的同志和战友,作为文明古国的子民,我们同样一生下来就老了,但在全球资本主义面前,我们同样像一个不懂事动辄就要挨板子的小屁孩一般诚惶诚恐。
在中国与墨西哥之间,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的症状:传统文化的遗毒,全球化不适症,极端民族主义,腐败,污染,极度贫富悬殊……还都是盗版大国,和上海一样,墨西哥城最繁华的路段也摆摊卖盗版碟。同样盲目追求发展,同样深患发展后遗症。
同样要通过举办奥运来表明大国崛起,来显示现代化发展的速度,来与国际接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只是相差了39年。
举办奥运从来都大有政治目的―――越是宣称不要把体育政治化,越是说明体育摆脱不了政治。从二战结束到1968年,墨西哥的发展速度举世瞩目,在经济、交通、医疗、教育领域均有奇迹般的改观。1968年奥运会成为墨西哥现代化发展的检阅台和新的跑道。如果从1930年代卡德纳斯执政算起,墨西哥从一个农业文明过渡到工业文明的现代国家的发展时间,已经横跨差不多三十年,1968年奥运会,成为一个火山喷发的仪式,一个第三世界穷国大国的发展神话在此登峰造极。
这难免让人想到中国。改革开放时代同样进行到差不多三十年,同样借奥运找到一个声张“大国崛起”的最佳时机。同样在极端民族主义和人类普世价值之间维持着一种紧张的活力,二者在奥林匹克这根中间线外进行着一场艰苦的拔河。
对中国和墨西哥来说,有着几乎同样的历史分水岭无法绕开,我说的不仅仅是奥运会,不仅仅是1968年10月12日的墨西哥奥林匹克体育场,还有1968年10月2日的特拉特洛尔科广场(俗称“三文化广场”)。对此,本文无法展开,我只是提示:有些古老的悲剧仍在上演,有些苦难依旧新鲜。墨西哥的历史导火索也可以点燃中国人,我们要研究的不仅仅是始于1994年的较为新鲜的萨巴塔游击队新运动,还有来自久远的1968年的特拉特洛尔科和奥林匹克。墨西哥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曾指出:“这是我国历史的中心问题和秘密所在,现代墨西哥似是而非的发展中的一系列自相矛盾的元素统统凝结成以下两个名字:奥林匹克与特拉特洛尔科。”
在同一个世界,我们终究必须在同一个恶梦中醒来,看到天上是蓝天,看到水中有鱼,山上有树,树上有鸟……
名词解释
特拉特洛尔科,位于墨西哥城中心区北部,俗称“三文化广场”,为旅游者必去的旅游景点。最初是阿兹特克人的大集市。曾是抗击西班牙侵略者的最后据点。西班牙征服者随后在此建了教堂,如今这里还矗立着墨西哥外交部大厦。三个不同的建筑分别代表了墨西哥的三种文化:印第安文化、西班牙文化和混血难产而又终于呱呱坠地的墨西哥现代文化。
本版图片:亚牛(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