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舟专栏
现在我正襟危坐,秋风扫落叶,一张试卷从天而降飘到我面前,那作文考题是:《奥运》。或许这真的就是明年高考的作文题目,小心,这是你想绕也绕不开想躲也躲不开的题目。曾经有一位高中生写信来说他模仿我的文风,我回信提醒他小心不要得零分。想当年,我一位朋友高考作文就得了零分而不幸只考上大专,考官判定她“思想消极”。
一般说来在我们这儿,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大旗一挥,就什么都搞定了。请问吾国为什么要举办奥运会?我随机向一位朋友上高二的儿子提问,他答:“向世界展示中国的形象。”无比正确!哥们你一定能上北大。这当然也是很多国家申办、举办奥运的目的:向世界展示其国家形象。用咱们这儿时髦的话来说,就叫作“大国崛起”。记住哥们,这是你高考作文中一定要出现的一个词,如果还需要一个形容词,你一定要懂得写上“泱泱”。著名报人沈灏就很有觉悟,他儿子大名就叫泱泱,生来就是大国子民,生来就是读北大的。
2003年年初巴西队访问广州,主帅佩雷拉在接受当时在《南方体育》工作的巴西籍记者伊利克采访时说:“我始终认为,中国是唯一不光在体育,而且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能与美国抗衡的国家。”这话真是让咱爽呆了,看来当年李鸿章没有白款待巴西使节。梦想以振兴海军来大国崛起的李先生问人家:“你们巴西有海岸吗?”这是伊利克在巴西驻华使馆查阅到的关于中巴第一次官方接触的史料记载。
巴西使节应回答:“我们有漫长的海岸线,有个阿雷格雷港,生产一艘名为罗纳尔迪尼奥的战舰。”
我想说的无非是:如果你如此自闭,你仅仅想让别人来瞧你家多漂亮仅仅想自个儿臭美,而不是敞开门窗去看世界,那么就不是“Oneworld,Onedream”,而成了“Myworld,Mydream”。难的不是“让世界看中国”,而是“让中国看世界”。
季羡林先生建议把孔夫子他老人家抬到奥运开幕式上去,我则建议加派一个李小龙给孔老当保镖。现如今治安不大好,像孔丘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身上既没有奥运门票又没有暂住证,连孔庙的门票都买不起,为了避免被收容,还请小龙兄妥为护卫为妙。如今时兴“文武学校”,读经与习武两不误,孔夫子和李小龙堪为少年中国两大教父。何况李小龙是何等深入人心,当年他去拯救世界上被帝国主义压迫的水深火热的人民,对帝国主义饱以老拳和神棍,带给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弱势民族莫大的想象性满足。
的确,弱势情结容易导致民族主义情绪畸变,然而奥运会并没有中国功夫大战美国拳击这一项,但愿中美的奥运金牌霸主之争,也别沾染什么民族大义爱恨情仇。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当然要捍卫,但高高在上的不是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而是奥林匹克精神。因为总有一些人类普世价值是我们必须认同并践行的。
在美国奥委会所在的科罗拉多州斯普林斯的一个纪念公园,我看到一行黑色镶金的大字:Freeisnotfree.自由不是免费的。纪念碑下突然走来一位美国老妇,在热情的招呼之后却严肃地问我们:“为什么你们要把有毒的玩具卖到美国来呢?”艺术家亚牛笑说:“那你觉得我们像坏人吗?”(请谅解他的答非所问,亚牛和我一样土鳖,我们从小看电影接受的训练就是一定要划分好人和坏人),老妇人盯着亚牛脸上闪闪发光的真诚的汗珠说:“Youarenice,but……”,我多想把外交部发言人的话一一说给她听晓以大义啊,可是原谅我吧祖国母亲,我的英文水平无法胜任,我能做的只是送她一个福娃并告诉她这绝对是无毒玩具。可是我没带在身上,作为一个奥运记者,我失去了一个为国立功的小小机会。
然而这样的机会从现在到明年奥运还多的是,而且大得多。且不论冤不冤,不论事件在多大程度上被扩大化妖魔化,“MadeinChina”确实在遭受空前的信誉危机,在蒙特利尔,当地的镜报(《Mirror》)甚至在报纸名字下打上一行小字:notmadeinChina.无论如何这是一场败仗,输掉的不仅仅是金钱。
而明年奥运恰恰是最大的一个“MadeinChina”,中国想赢取的当然也不仅仅是金钱,不仅仅是GDP.这仍然是一次机会,一个巨大的机会,不仅仅对炒楼者和房产商,也不仅仅是对北京的交通堵塞和空气污染,更不仅仅是对那些将要夺得或失去奖牌的运动员。这是一次让中国进一步认同并践行人类普世价值的机会。
自由并非免费,但总得学着少付学费。当然要爱国,但往往比爱国精神更缺的是公民意识。
旧金山哥伦布大道“垮掉的一代”老巢“城市之光”书店旁边有一条小巷,杰克・凯鲁亚克当年无数次在“城市之光”找到自己的魂之后走出来,穿过这条小巷去唐人街寻找自己的胃。所以在小巷靠唐人街一侧的地砖上如今镶刻着“垮掉的一代”热爱的中英对照的唐诗:“酒逢知己千杯少”,英文是“IntheCompanyofbestfriends,thereisneverenoughwine”,一经翻译神采顿失。下面一句好一点:“Brotherhoodinallcornersoftheworld.”这真的是一句最符合奥林匹克精神的口号,是咱孔师傅说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傲慢与敬畏
几个月前,85岁的美国小说家科特・冯内古特死了,在死之前,还好,他来不及看到美国的毁灭、地球的毁灭。在晚年,这位幽默大师说他已经幽默不起来,这位愤怒的悲观主义者抨击自己的国家正在被愚蠢的傲慢所毁掉,“爵士乐大概是外国人仍然喜欢我们的惟一理由”。他说。但连这个恐怕也有疑问,至少伊朗就不喜欢爵士乐,内贾德上台后,伊朗禁演禁播一切西方音乐。
好几位去过美国的朋友告诉我他们不喜欢美国,不喜欢它的牛逼烘烘。这就像最近一说到“MadeinChina”美国人就脸黑一样,彼此都有理由。但是在美国毕竟没有一本叫作《美国可以说不》的畅销书。
我当然喜欢美国,但假如非要说它的“愚蠢的傲慢”,你也随时可能见识到。比如那天我去曼哈顿的Highline俱乐部看DiamandaGalas的音乐会,买了票欲进场,检票的家伙不看票,却问我你是来看啥的?好像我是来看猴的。他显然不相信一个东方人会混到这看一个如此另类先锋的歌手。当我说了DiamandaGalas的名字后他竟然要我再说一遍,我只好说:Monkey.皇后区是纽约种族最混杂、外国人最多的一个区,在这“美国人”反倒成了少数,这似乎让他们心态有点失衡。Queen.inn汽车旅馆有个掌柜的秃头老胖子,每次见到我们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操性,好像我们赖在他家白吃白住。临走结账时,这家伙自己不小心撞到桌角,秃顶上流了一丁点血,当亚牛上前表示关心时,他竟然恼羞成怒拒绝理会。可惜我不懂“活该”英文怎么说,只好用中文向他道别:“你丫活该”。
然而,根据某些糟糕的个人经历来给一个国家定性是不大可靠的,我也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来说明美国人并非如此傲慢,而是热情,开放,豪爽。最典型的是美国奥委会,假如你对吾国某些体育主管部门的官衙门作风深有体会,你不会觉得我有半丁点崇洋媚外之嫌。我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所见到的美奥会,从高级官员到选手到看门的临时工,无不热情有礼。副总裁兼运动成绩总监史蒂夫・罗什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对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感受,那就是“敬畏”(awe)。我还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美国奥委会对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姿态:低调。当然这也是一种减压的策略,但更是一种开放的胸襟。
史蒂夫・罗什的会客桌上方方正正地摆着三本画册,一本当然是北京奥运会的,一本是女足世界杯的,另一本比较有趣,是《赵准旺北京四季风情画集》。已经去过15次北京的罗什不只关心奖牌,他还显示出通过奥运会去认识和探索另一个国家及其文化的巨大好奇心。
作为当仁不让的老大,美国人实在没必要成天吹胡子拔胸毛嚷嚷更高更快更强,他们收敛了锋芒,小声说:嘘,更低。美国奥委会就在派克山(PikesPeak)山脚下,而这山不过区区2000余米,只够给喜马拉雅山垫脚,这么低的山,甚至很难让人高歌:“我们美国,山是高昂的头。”但山低了,天空会更高。这儿的云也没有手拉手,它们一朵是一朵,独立自主,各就各位,向天边奔去。
眼下美国大选激战日酣,嗓门越来越大,像是公鸡和母鸡飞上屋顶,对着蹲在茅坑上的苦难的人类高歌,最终将杀出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多金王。但美国在世界上自有其特殊使命,在自己更高更快更强之余,它还必须懂得向低处走去。我说的不只是体育。
但假如一听人家对你敬畏你就顺竿往上爬,那会摔得更惨。更高的敬畏,不是针对某一个国家,而是朝向奥林匹克山上的众神。
本版图片/本报记者 亚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