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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华:人把物质欲望降低些,便没那么多烦恼了

日期:[ 2007年11月11日 ] 版次:[ RB10 ] 版名:[ 声色周刊 南都大牌档 ]  下一篇  
黄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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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燕妮访黄子华

  今期主持:林燕妮

  林燕妮:十七岁负笈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取得遗传学学士学位。其后于香港大学考取中国古典文学硕士,可谓文理皆精。足迹踏遍世界,视野广阔。迄今出版小说及散文集六十余种。曾获得“香港第二届艺术家联盟”最佳作者奖。

  今期嘉宾:黄子华

  黄子华:香港“栋笃笑”的始祖,在演艺圈有着与众不同的地位。拥有哲学学士学位的他才华出众,对表演事业有自己独到、精深的见解。他的表演风格自成一家,嬉笑怒骂中有一种充满真诚的大智慧。真正让他红起来的,是香港家喻户晓的《男亲女爱》,这部为他量身定制的电视剧大热香港,创下了当时最高的收视率。

  黄子华是第一个用中国方言做栋笃笑的人。栋笃笑源自美国的StandUpComedy,就是站着说笑的意思。栋笃笑则是黄子华自创的名字,成为了第一代祖师爷。因为好奇,我是第一个自动购票去看的观众。

  异才不是被误解的便是孤独的。黄子华喜欢独个儿写剧本,独个儿做“栋笃笑”,独个儿在屋子里。第一次看他在大会堂做“栋笃笑”,内容丰富得令我十分感激,感激有个人肯花那么多的时间去哄观众笑,而且笑得不觉得自己蠢。人是分得开自己是在傻笑还是聪明笑的,黄子华就是有这种特殊的天分。

  “栋笃笑”的场地不能太大,黄子华只能红在大众媒体的边缘之外,不过看他的秀的人素质也高。口碑把他带进边缘之内,非常受欢迎的电视剧《男亲女爱》更把他带到核心,然而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黄子华,他要做两个黄子华,怎么做法?刚刚播完的他演的无线台庆剧《奸人坚》,观众似乎不喜欢他奸。

  王晶称“栋笃笑”为“厌恶性行业”,亦是“聪明人的游戏”,黄子华绝对赞同。多年前,他准备第一个在大会堂演出的“栋笃笑”脚本,黄子华花了九个月的时间,每天跟剧本搏斗,只为了大会堂仅能容纳的五百位观众的捧场。他的第一批栋笃笑观众,那时都不知道此人是谁,宣传也不多,同样因好奇而买了票,因为美国的StandUpComedy,港人看过很多很多,用中国人的方言去做的倒没见过,很想看看这个开潮流之先的“勇敢的中国人”是怎么一回事。

  看完之后,十分惊喜,便跟朋友一同去后台恭贺他,只见黄子华独自坐在更衣室,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记得恭贺完我们便走了。黄子华却记得:“到底是你来借我的厕所用还是真来恭贺我?”那我倒忘了,我告诉他我是很“无厘头”的,欣赏谁我便会到后台来贺谁,借厕所用也许是因利乘便吧。之后,他转到较大的“伊馆”(伊利沙伯体育馆)做栋笃笑。我一直是他的粉丝,且看他哪时气绝身亡。怎料他的韧力很强,不但每次都令观众满载而归,更可喜的是他没有江湖气,始终有一股清流气息,对社会现象和人生百态,都有很忠实的见解。踏实而搞笑是很难的,准备期间得花上很多工夫思考。

  做栋笃笑,是想证明自己是有人欣赏的。

  问他:“如果第一个笑位观众不笑,你会不会临场改变说别的?”他说:“不会,第一个不笑便继续说第二个,第二个不笑便说第三个。”那么他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收集各方意见?“不,表演之前我抗拒听其他人的意见,你可以问二十个人,可能十九个是错的,在台上,我面对的不是二十个人,而是很多不同的人,我是凭自己直觉的意见去做的。”

  之前,黄子华举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他是念哲学的,他在加拿大对朋友说:“我要回港做演员。”朋友笑道:“好,那么在娱乐版见你啦。”回港之后,他加入了“香港话剧团”,不过只是做见习演员。为什么离开?“那时话剧团可说是‘人治’的,有些新人一加入便可以演重要角色,为什么我只能当见习演员?什么都是揸Fit话事,得看你跟那人合不合得来,选角完全不是市场主导的,我看我没什么机会,又见到男主角做了十几年都是支那么有限的薪金,我当时能力小野心大,那便走了。”

  为什么做栋笃笑?“演员是很被动的,得受剧本和导演的限制,做栋笃笑,是想证明自己是有人欣赏的。我不是个很快的创作人,我是很慢的,我费了九个月写剧本,自己亦掏了几万块钱出来,只收几十块钱一张票,没欺场啊。”他的心血得到了回报,第一场是掌声不绝的。问他:“你相信明星制度吗?”“我相信的,观众是为那个人才入场,那是现实,Reality.当然,有些本来就是固体性质的表演便不用有明星制度了。”他在“香港话剧团”,是不开心的:“争角色,最惨的是争来争去都是自己那班人,人事关系太重,幸而我根本没资格争。”

  我喜欢那种凭人气围得满满的感觉。

  “那个时期栋笃笑是必定要做的,很有孤独感,要一个人跟剧本斗争那么久,老得想:什么是吸引我的题目呢?我的观众是什么人呢?伊馆我可以接受,坐千多人,我可以接触到任何人,我喜欢那种凭人气围得满满的感觉。红馆太大了,跟观众距离太远,何况,在伊馆做十场不等于可以在红馆做十场,我还是喜欢伊馆的亲近感。”在电视做呢?“千万不要,一定不行。在台上做,可以满足自己控制现场观众的能力。大卫・高柏飞其实表演魔术的时间很少,他不停地在做栋笃笑才是真。不过他一个人能够控制红馆那么大的场面和那么多的观众,都相当惊人。”但是大卫・高柏飞太过老江湖了点,太懂得哄观众,也许这是我没去看他的第二次的原因,我会觉得让他用同样的话哄第二次很蠢。

  “我现在的态度不同了。”黄子华说。现在有很多不同的群体演出可以做,第一次拍电视剧是《状王宋世杰》:“我演奸角。”“能习惯电视吗?”我问。“不习惯,体力上支持不来,一连几个月通告都是06至27(即早上6时至翌日凌晨3时),我不是随地睡那类人,唯一就会太累了,在古装街的客栈里铺了张报纸便睡着了。《男亲女爱》的拍摄时间好一点,没那么辛苦。”“你准时吗?”与他拍档的是出名准时的郑裕玲。“迟到过一次,嘟嘟黑口黑脸,不理睬了我一整天。嘟嘟准时都是因为从前大碧姐(邓碧云)骂过才这样的。”“嘟嘟说跟你拍《男亲女爱》时很多讨论的。”我说。“是,大纲我没有改,我改得最多的是对白上和一些情节上的东西。”他和嘟嘟的合作擦出了闪耀的火花,黄子华正式多了一重身份,那便是他立志要做的演员(幸而他起初做不成演员,不然我们会错过了他精彩的栋笃笑)。

  我真的相信人把物质欲望降低些,便没那么多烦恼了。

  《男亲女爱》欲罢不能,在电视上播完还得搬到舞台上,不过舞台剧不一样,黄子华既编且导亦演。“很好玩,我写剧本又做导演,满足感不单来自个人去演,而是看见所有剧中人都达到我的要求,甚至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本来黄子华很不喜欢电视版里那只蟑螂小强的,他一向最怕蟑螂,恨不得戏中取消小强,怎知小强大受欢迎,那么在舞台版中小强便变了大角儿。“嘟嘟不怕蟑螂的,她可厉害呢,能够一只手抓起蟑螂放进牛仔裤口袋的。”

  几年前他的电影《一蚊鸡保镖》煞科后,他已做后期工作:“极度好玩,不过一人兼三职做编、导和演真是极度辛苦,其实我需要很长时间才可以挤出一样东西来的。如果一个人做,每两年做一件事差不多了,群体的好处有时是会撞出一些好的做法来。”

  看来“栋笃笑”和他与张达明合作的“须根秀”暂时没空做了,不过谈起香港的郁闷气氛,大人小孩都爱自杀、杀人的现象,他说:“将来栋笃笑一定会做这个主题,现代人很容易感到绝望,觉得左转不行右转又不行,我想以前有自杀倾向的人可能同样多,分别在于,他们在左转不成右转又不行时会向上笑一下。为什么五十、六十年代的人既没有钱又没工做都不会去死?因为他们的人生价值观不同今日,如今物质生活成为人生价值的主导,思想比以前狭窄了,我真的相信人把物质欲望降低些,便没那么多烦恼了。”

  “古希腊哲学家伊比卡瑞斯Epicurus所说的:”享乐主义‘你听过没有?他说快乐的三大元素是:一、朋友,二、足够自由的生活,三、自醒自觉。他还说要跟朋友们一块儿住,那个我不行。一个有自我便足够的人生,得看你要求的是什么。在香港这个地方特别难以做到那种理想。“”你有没有试过绝望、想死?“我问。”有的,从话剧团出来时,人生没有了中心,又失恋那么一下,当时在恒生银行六楼拍广告,往下望去,心想:好不好跳下去呢?不过那只是一念之间,念头过去了便不跳了。“

  为什么香港人这么不快乐呢?黄子华边想边说:“香港是个生活水准很高,而生活素质却很低的地方。”这是一针见血的分析。“北美有全世界最好的天然资源,可以生活得很便宜,而生活素质却很好。在香港,我都是负资产,我们被误导相信香港土地有限,其实是在控制之下有限而已,可以卖的地方有不少的。”唔,一大堆栋笃笑的题材,把那么严肃的题材化为栋笃笑,正是黄子华的看家本领。

  单方面去爱是没意思,有如打乒乓球,有乒必有乓,让人拒绝真难受。

  曾经为了失一下恋、失一下意而想死的人,如今事业一步一步往上迈,对爱情观有没有变化呢?“爱情,得看你对自己有多少认识才能做得好的。你说要找个优秀的人,但这个人对你而言是否优秀呢?当你对自己的评价不好的时候,你怎么找个优秀的人呢?每个人对爱情的要求不同,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无他,漂亮啊,追啦。”“自己失恋,让人失恋都会发生,念大学时觉得失恋相当难过,到了大学时期终于悟出一个道理,自我评价让别人拒绝接受是难受的,爱情之内没有这回事便很好,如果自我评价的互相性不能成立,爱情便不能成立,人继续在里面都没有意思。”“单方面去爱是没意思,有如打乒乓球,有乒必有乓,让人拒绝真难受,我写过整本诗集她都拒绝我,我难过得把诗集丢进垃圾桶,想死。”哎,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啊?

  善感的人如黄子华,怕不怕拒绝女孩子呢?“要拒绝一个人是很难过的事,直到如今,我都宁可让人拒绝好过我拒绝人。被人拒绝了,是我该死,我会自己调理。我小时候已经有一种感觉,分手是怎么说呢……分手是死亡的一种呈现,是分隔,是离开,是永别,分手便是这种感觉。”念哲学的黄子华说很多英语,我有些照写,有些干脆译成中文。

  拒绝别人为什么那么难受啊?“老是拒绝别人,特别是不断有人想接近的人。老得做那么多的负面性的行为,是很难过的,推却工作已经难,推却一个含着一泡眼泪的人都相当辛苦。”

  我是很容易一见钟情的,不过现在冷静多了。

  怎么看香港女人?“香港女人素质很差,我觉得是这样。但是香港男人的素质亦很差,那便造成这个现象了。”

  “你会对一个女孩子说:我不钟意你吗?”我问。“我会说我不钟意你的,公平一些,讲出来吧。”“谈爱情很奇怪的,当爱情发生时,你是不了解那个人的,很矛盾。最好互相认识多一些时间,最好是别一认识便一头撞进去,不然中招的机会很高。最好先通过跟她一同工作的人和她的朋友了解一下她。”然而未必有这种从旁了解的机会的,黄子华说:“我是很容易一见钟情的,不过现在冷静多了,我如今会慢一点,不过,命运有时都是要赌一下的。”那确实是要赌一下的,一同工作的人和朋友,真的能够了解另一个人吗?有没有可能是误解多于了解?

  黄子华又搞我的笔记纸:“这是什么纸?”不晓得为什么男性总对我的笔记纸好奇,而女性都不会,几乎想叫这位哲学系毕业生给我分析一下。不过他又想到别的了:“HowProustCanChangeYourLife”他念出一个书名。“什么?”我竖起耳朵。“那是个年轻的英国作家写的书,中文叫做《逝水年华》。”黄子华说,“什么是最大的魅力?并非外表,也非内涵,而是一个对你说NO的人,这个NO字便会把他捕住了。”“是吗?人家说不,我便走啦。”我是说男女之间。“我都会走的。”他说,“不过当你很喜欢一个人,你认为她很适合自己都要争取一下的。当然,让人NO了十次都要走啦,留下一点点自尊给自己。”

  “你打算结婚吧?”讲完一轮爱情哲学,得问些忠实的话。“我不觉得我会结婚,我正在探讨这回事,我是否需要一个伴侣呢?除了工作之外,我常常是独自一个人的。”

  朋友不应两肋插刀,我不会为他插,也不要他为我插,享受在一块儿时的欢愉便够了。

  朋友呢?“非常之少,但我珍惜,因为很少。”“你可以一个朋友都没有地过一辈子吗?”我问。“我想我可以的。”黄子华毫不掩饰地说:“我不会叫人跟我滴血为盟,动不动便称兄道弟。朋友的素质对我很重要,‘往来无白丁’,我喜欢简单的人,我喜欢串的人,通常串的人都是比较简单的人,面面俱圆的人城府必深,试过有个朋友很自卫式地尝试用言话伤害我,我说:我受得了的。之后他便很要好了,他不过是表面串,其实不是的。”

  “朋友,试过几次面临利益关头,我、他都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应该是这样的。虽然当时大家会不开心,当利益冲突没有了时,便不好互恼一生,应互相了解。不过,有些人是不值得的,不妨因利乘便把他扫地出门。”到目前为止,黄子华的朋友论是最独特最赤裸最敢言的,“朋友不应两肋插刀,我不会为他插,也不要他为我插,享受在一块儿时的欢愉便够了。友情与爱情一样,并非替人挡问题。义气?我最怕这回事,你给人最好的,但是不应要求别人有义气。”“我跟朋友不会常常见面,但退一步来说,朋友接受我,我很多谢,私底下的我既不特别风趣,亦不特别多笑话,我都相当闷的。”别看黄子华在台上说话快速滔滔不绝,台下的他说话一点都不快,他只是说自己坐不牢。

  事情未发生之前总是挺好的,可以有很多幻想。

  “拍完了《一蚊鸡保镖》之后,你做了些什么?”我问。“跟着我离开香港八个月,去内地拍《溥仪》。”他忽地捂着嘴巴,“喔,这是我第一次当众谈论这件事。”他演溥仪会是另一种演绎。“一共拍三十集。”黄子华说,“我可以完全脱离我的香港模式,很想尝试一下,但是我又恐惧……我又恐惧在内地出了名!”“出了名又怎样?”我莫名其妙。“那我便连内地都不能去了,那么多人看着我。”他调皮地说。可惜跟《一蚊鸡保镖》一样,市场反应没他所想的隆重。

  溥仪的一生拍成电影的已有多部,黄子华都奇怪内地有那么多像溥仪的演员,为什么偏偏选中个长相不大像溥仪的香港人?“导演成浩说我有种特异的能量,把我的风格完全放弃了便很可惜,怎么把我及溥仪集成一个整体呢?事前他已做了很多研究工作,打算早点北上跟前朝遗老见见面,打听一下这个末代傀儡皇帝的事情。”他说:“事情未发生之前总是挺好的,可以有很多幻想。”我本来都代他兴奋,黄子华演溥仪应该是个惊喜。不过他没再说下去,我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嘟嘟说:“他很神秘的。”女友的事我也没有问,有个女人不等同互相承认对方。

  《奸人坚》是黄飞鸿的故事,他并非演黄飞鸿,演正义凛然的黄飞鸿是加拿大回流的林嘉华,他则变了角,演专门与黄飞鸿作对的奸人坚。

  从前黄飞鸿片子中的奸角,必定由石坚饰演。举凡成功的反派,都是观众喜欢去恨的反派,那即是赞赏。黄子华要超越石坚叔叔的根深蒂固“最受欢迎奸人”的地位不容易。演得熟练入骨了,也许黄子华来个“栋笃奸”秀,以解他的栋笃迷之渴,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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